
我出生在苏北里下河,江苏省东台市梁垛镇一个叫鹤落埨的庄子上。母亲说,这里是七仙女驾鹤下凡的地方。而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家乡那座双曲拱桥——北湾大桥,才是属于我真正的“天桥”。
这座桥风格朴实大气,桥身以青砖砌筑,两侧各设计了八个对称的腹拱孔洞,乡亲们说,这蕴含着“发发”的吉祥寓意。两侧扶栏顺势延伸,在桥头与石砌护坡相接,静静守护着过往的行人。
上世纪70年代,去一趟台城,是我们这帮乡下孩子最大的奢望。家离城远,没有车船,全凭一双脚板。进城必经北湾大桥,那是当时乡里最大的跨河桥,我和小伙伴们常在桥上歇脚。站在桥顶,看着老梁垛河河水东流,望着两岸无垠的田野,一路的疲惫似乎瞬间被风吹散。
北湾大桥得名于所在地“北湾子”,老梁垛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几近直角的弯。我的家乡那时还叫“董贤公社”,老梁垛河将它一分为二。河南是现在的董贤村,拥有唐代制盐聚落“缪杭遗址”、董永墓以及董永孝祠;河北是泰山村,那里是董永和七仙女喜结连理的“十八里河口”所在地。听长辈讲,早先这里没有桥,只有渡船,每逢风雨,行人只能望河兴叹,是北湾大桥将南北大圩连为一体。
北湾大桥,其实是乡亲们用肩膀和汗水“扛”起来的。 1966年夏至1967年秋,那是属于老梁垛河的喧闹。公社干部带头捐出了家里的存粮,又四处奔波找钢筋、寻水泥;全社的百姓更是拧成了一股绳,大家有钱的出钱、有力的出力。驼背的老人搓草绳、半大的小孩捡石子,甚至邻近公社的群众也赶来帮助建桥,大家团结一致、不分你我。最感人的是,梅雨季节里暴雨曾冲垮围堰,民工们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,奋力用沙袋堵缺口。那一刻,河水是冷的,人们的心都是热的。
这座横跨65米的大桥建成当天,十里八乡的乡亲挤满桥头看着这个“大家伙”,脸上都挂着压不住的笑容。从此,这座大桥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辆交公粮的大车、多少串走亲访友的笑语以及多少个和我一样进城玩耍的孩子。
岁月流转,老梁垛河上陆续架起了一座座新桥。2011年,新204国道通车,一座宽阔的现代大桥就横亘在北湾大桥身旁。在它高大身躯的对照下,北湾大桥仿佛一位卸任的老者,默默地退居一隅。如今,桥面的水泥已被雨水冲刷出斑驳的印记,扶栏上的裂痕也写满了粗粝的沧桑。
年岁已大的我仍常去桥上走走,摸着桥边的青砖,耳畔似乎还能听见当年小伙伴的嬉笑。放眼望去,桥南是错落有致的新型农舍,桥北是林立的厂房、旋转的塔吊,一切都和过去不同。可当我看见那如画的田野、闻到那熟悉的稻香,有些感觉却又和过去一样。我的思绪从来没有如此地矛盾、复杂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变了的是风景、是百姓的生活水平;不变的是这桥下河水的流向、是这土地一如既往的勃勃生机。北湾大桥啊,我想对你说:你不是路,你是根。当年那一个个紧抱沙袋的身影,才是你真正的脊梁。你连接的不只是老梁垛河的两岸,你更连接着我家乡的过去和未来。
作者系江苏省东台市梁垛镇党委报道组组长、江苏省杂文学会会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