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家村西头离河岸坡最近的那棵皂角树,依然孤独无语地伫立着,成为了我不能自已的乡愁,虽然它已不复几十年前那种高大苍劲、遮天蔽日的模样,反而如同一位迟暮之年的老者,满身沧桑。
啊,岁月老了,这棵饱经风霜的皂角树也老了!它究竟有多老?树龄几何?说不清。听得父亲说过,我爷爷的爷爷懂事时,这棵皂角树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,远在十里之外,都能望得见它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这棵皂角树并不是现在的这般模样。那时候,它虽然也可以称之为古树,但依然是枝繁叶茂,葱葱茏茏,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,高傲地顶着蓝天白云。它的主干不是很高,约摸五六米,却格外的粗壮,成年汉子二合围也抱不下它。它的主要分枝有五根,每一根都很长,且比房梁柱子粗壮得多。这些分枝无所顾忌地伸着长长的臂膀,有力而坚实地托举着绿翠繁茂,伸向高空,留给脚下一片清爽的荫凉。
记得有一个枝桠上,常年都托着一个硕大的喜鹊窝巢。这个喜鹊窝巢很安全,几乎没有什么天敌可以去侵犯它,蛇、鼠、黄鼠狼在万千锋刃的皂角刺面前显得束手无策。喜欢掏鸟窝的顽皮少年们更是望而生畏。春天里,一对恩爱有加的花喜鹊,旁若无人地踏上枝头,喳喳的欢叫声清脆悦耳。它们像热恋中的情侣一样,你飞我追地秀着恩爱,让人好生羡慕。这时候,有孩童在树下仰头望着那对花喜鹊,奶声奶气地唱起儿歌:“花喜鹊,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……”。五月里,窝巢里冷不丁地钻出来几只羽翼未丰的小喜鹊,小心翼翼地在树梢上跳来跳去。人们这才知道,它们是那对闹枝头花喜鹊爱情的结晶。
这棵皂角树,最美丽是在它开花的季节。它的花期很长,从三月份持续到五月份。成串成串的花穗十分饱满,沉甸甸地挂满枝头。花穗是黄绿色的,上面长满了小小的花蕾。这些花蕾性情温和,总是漫不经心地开放出一朵朵淡黄色的花蕊。花蕊很美丽,亦很风流,故意将淡淡的清香散发出去,招蜂引蝶,讨得蜜蜂们的亲吻。
花期过后便是结果,从科学上论,皂角树属于豆科类的落叶乔木植物,它结出来的果实叫皂荚,形状扁平,如同巨大的扁豆。刚结出来的皂荚绿绿脆脆、鲜鲜嫩嫩,酷似纯天然的绿色食品。然而,却不能像扁豆一样变成餐桌上一道美味的菜肴,着实令人惋惜。
这棵皂角树,算得上是高产大户,每年结出来的皂荚,一颗颗特别大。它的果期不短,从五月长到十月,方才成熟。密密麻麻的果实,无忧无虑地挂在高枝上,得意忘形地向人们炫耀它的丰硕。有的甚至压得树梢低了头,煞是好看。起初,这些果实的颜色是嫩绿色的,而且绿得发亮,犹似大自然中漂亮的妆饰品。后来,在生长的过程中,慢慢地变成黄褐色,继而到红褐色,再到紫褐色和黑褐色。其实,皂荚在深秋里长成黄褐色的时候,就已经籽粒饱满了,有人开始打它们的主意了。最早打它们主意的人,是村子里的一帮青春少女,她们迫切地需要用皂荚来洗自己的头发。这帮青春少女中,也有我的大姑。
大姑那时候十六七岁,长发及腰,别人都说她长得好看,我这小屁孩却认为她不是长得好看,而是仙女下凡。漂亮的女孩都爱美,这是天性。大姑也不例外。皂荚成熟之后,大姑总是第一个搬着一根梢头上绑着锋利弯镰刀的长竹竿去采撷。她知道先采易,后采难。她将采回来的皂荚切成小段,与青翠的柏叶混在一起,用清澈的河水洗干净,然后放入大铁锅里,加水大火熬制。之后,将其浓郁精华的皂荚汤汁盛入瓷瓶里,储存起来,当作纯天然的洗发露。难怪大姑浓密的长发老是那么的乌黑发亮、柔丝顺滑,原来是她有自制的洗发水在深层护理。
我的母亲也采撷皂荚,但她不舍得用来洗自己的头发,而是用来为家里人洗衣服。她将坚硬的皂荚用棒槌砸碎,烧开水泡上一会,当皂肥水使用,效果好极了。那年代,两角钱一块的肥皂,是稀缺物。
听说母亲初嫁时,也是长发及腰,也是用皂荚水洗头,也是靓丽非凡。只是生儿育女之后,整天忙碌得不可开交,无暇精心去打扮自己。为了梳洗方便,她忍痛割爱,将长长的粗黑的辫子剪掉了,变成短发女人。看来,生活真是现实而又残酷,能改变人,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。
有的人说,皂荚的种子去皮后,称之为皂角米、雪莲子,可以食用,是极其稀有味美的食材。泡茶、熬粥、煲汤、等多种烹饪方法皆可,口感独特。还有神乎其神的传说,皂角米在古代被当作皇室贡品。我没吃过皂角米,只依稀记得,小时候村子里有谁家的孩子身上长了脓包、火疖子,其父母就用这棵树上的皂角刺给挑穿脓包,理由是皂角刺能够排脓消肿,是极好的药物器材。
这棵树上成熟的皂荚,十来米以下的地方,没几天就被人们敲打完了。十来米之上,依然高傲地挂在枝头,在西风中摇头摆尾,笑看人们怎奈我何?不过,在严冬里,凄厉的老北风丝毫也不惯着它们,总是在一夜之间,毫不留情地将它们吹落得满地都是。这样,人们只要一弯腰,就能轻轻松松地捡得好多好多。我的母亲很勤劳,她捡了皂荚不说,还将残枝落叶扫回家里当柴禾。
村子里的男女老少,似乎都钟情于这棵皂角树。没事的时候,总是把这儿当成了活动的场所,喜欢聚集在这棵大树底下,在一起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,素段子荤段子都讲,只为图个乐趣。有事干的时候,也爱往这里扎堆。男人们打葽子、搓麻绳、扭纤子、织渔网……女人们纳鞋底、绣袜垫、织毛衣、做刺绣……都凑在这儿,好像是在故意展示着自己的才华一样,获得众人啧啧称赞。
盛夏酷热难耐的时候,南风徐徐吹拂,使得树荫下更加清凉爽快。特别是树旁边那条远近闻名的富水河,美丽的风景尽收眼底,人们惬意畅快的感觉油然而生。因此,常常有男人们不辞辛劳,从家里搬来竹凉床,在树荫底下美美地睡午觉,让白日梦做得活灵活现。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,好像这棵皂角树所在的位置,就是风水宝地,人气十分旺盛。生产队里每一次开会,都是在这棵皂角树底下进行的;还有大队部文艺宣传队的表演,也是在这里。让我记忆犹新的是:宣传队里有一位蓄分头的小伙子,用笛子独奏的《扬鞭催马运粮忙》,能让村民们激情澎湃,掌声雷动。我最不服气的是李铁梅的扮演者,天生丽质,竟然能与我的大姑媲美。有时候夜深人静,还能听到皂角树那里传来《二泉映月》凄美哀婉的二胡曲。那是一位叫牛伢的小伙子拉出来的。
少年时期的我,在这棵皂角树下面,听到老人们讲述的故事不计其数:有情感真挚浓烈的;有惊心动魄的;有催人泪下的;有让人怒发冲冠的……我听得最多也是最喜欢的故事,莫过于新四军的战士们,在我们当地与日本鬼子发生过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战斗。这些故事让我懂得了,新中国的江山来之不易!
我想,这颗皂角树,见证和记载了本地风云变幻的历史;山河面貌的改变;人情世故的冷暖……
这颗皂角树之所以到后来变得萎缩颓废,不堪入目,只是因为有一年夏天,发生了一场罕见的强对流天气:雷霆万钧,风暴怒吼,无情的闪电,像天神赐予的巨大宝剑一样,光芒万丈,将这棵皂角树几根粗壮的分枝一同拦腰斩断,重创惊心动魄,目不忍睹。从此,它便失去了往昔高大伟岸的形象,一蹶不振。想想,真的是让人扼腕叹息!
日月更替,斗转星移。世间的一切脚步,像苦行者一样,走得都是那么的匆忙。那个曾经深夜里在皂角树下拉二胡的牛伢,在他年近八旬的时候去了天堂。我那美若天仙的大姑,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大娘。商品经济的浪潮,早已冲散了皂角树底下聚集的村民。如今的那个地方物是人非,人迹罕至,遍地荒草萋萋,满目一片萧条荒凉。
幸好迎来乡村振兴的新时代,农村又慢慢成为创新创业的热土,相信不远的将来,又可以见到村民们在皂角树下流连忘返的美好时光。
作者系湖北省京山市作协会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