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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物件留住的几段情
作者:厉守龙 点击数:19 更新时间: 2026-07-16 来源:《中国村庄》
 
 

因旧村改造,老宅面临拆除。日前,我与弟弟妹妹到父母生活过的老屋里清点家什。一些老物件丢出去时,我硬是把四样东西留住了,因为它们承载了太多的记忆。

一盏油灯

这盏父亲亲手制作的煤油灯,曾伴随我度过一段很长的岁月。

其时,我在初中读书,晚自习教室里挂的是两盏充气很足的煤气灯。而每当周六回家晚上写作业时,那盏与家人合用的昏暗的煤油灯,便令人感到费神和不适了。父亲察觉到此事,捡来一个小铁盒,变着法儿地做成了一盏简易的煤油灯。那晚,父亲当着家人隆重宣布:“这盏灯是专门给守龙做作业用的。”以后,这盏灯便始终伴随着我,且灯油始终是满的。

19687月,我高中毕业成为回乡知青。头几天,我心情低沉到了极点。12年寒窗转头空,似乎什么前途理想都没有了,白天在生产队勉强应付,晚饭后便蒙头大睡。

一天晚上,父亲把我叫醒,点燃他亲自做的这盏灯,又拿来煤油把灯瓶填满。“你看,油倒满了,灯花是不是开得更大了?”“是呀!”我边说边想,这么简单的问题,父亲为啥还要问?接着,他郑重其事地说:“你今年20岁了,十八九岁松树都要连根拔,就像这盏加满油的灯,是生命最旺盛的时候,国家形势你左右不了,但你可以左右自己的思想,左右自己的行动。”顿了顿,他又指着油灯接着说:“做人就要像灯一样,只要灯油不干,火花就不会熄灭。”

父亲这番蕴含哲理的话如醍醐灌顶,让我很快从迷茫中走出来,振作精神一心投入到劳动、工作和学习中去。而后,因表现出色被推荐担任民办教师,又很快入党。再后来,被破格转为公办教师,被破格晋升为小学高级教师,连年获得教学写稿双丰收。即使退休10年整,我也不让平生一日闲。

见物如见人。我似乎又看到了父亲在煤油灯下为我上的这“必要的一课”,也许没有这一课,就没有今天的我,所以这盏煤油灯绝非普通照明工具,也是我心中的一盏指路明灯。

一把木梭

看到这把熟悉的两头尖尖、中间鼓起的木梭(又称梭子),又仿佛听到了“唧唧复唧唧”单调却微妙的机杼声。

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,父亲举家从杭州搬回农村。回老家的第一件事:在自留地种上了一批棉花。收获以后,不谙农事的母亲,硬是赶鸭子上架般地学起纺纱和织布。母亲生性勤快聪明,加上虚心好学,很快上路。一段时间后,面对许多人喟难的织布活,母亲却越织越熟练,越织越快。

于是,家里天天都是这样的画面:母亲端坐在小半人高的布机横板上,两脚交替上下踏动木盘,一手投梭,一手扳动经停板,四肢交互有序,左右投送的木梭如春燕掠地交递如飞……

细看母亲织布时的动作,就像是在变一台魔术,手脚配合之协调、递梭速度之快,令我咋舌。其情其景就像古诗中所说的“纤纤擢素手,札札弄机杼”一样妙不可言。看似容易做时难。有一次,我上机一试,结果踩了左脚忘了右脚,想着左手忘了右手。母亲说,织布时,每只脚用力和用劲的时间,及左右手的配合都是有讲究的。在她手把手地教我的过程中,我懂得了做任何事情都要寻找规律和窍门,这让我受益终身。

一个石臼

这个放在我家但全院子人共用的石臼(俗称捣臼),如今虽已面目全非,破损不堪,且笨重丑陋,但同样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。

那时,幼小的我常常倚在母亲的脚踝边,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板壁上隐隐约约的母亲的影子,听着那从石臼里迸出的富有节奏和韵律的咚咚声,简直是在欣赏着一首音乐。当我能帮母亲一丁点儿的时候,就在她举起捣臼子的瞬间,把小手伸进石臼将谷子搅匀,母亲的脸上则露出月光般的笑,而这支真正的月光曲总是在幽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

后来山村终于通了电,紧接着有了粮食加工厂,但母亲为供我和弟妹读书,连一担谷仅需2角钱的加工费都舍不得花。一到晚上,母亲抖落了白天劳碌的灰尘,依然端坐在石臼边,佝偻着日渐瘦衰的身子,沉重地举起捣臼子,去舂那永远舂不完的米。我回回在梦中被那如诉如泣的捣臼声惊醒,也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,不能助羸弱的母亲一臂之力。

还有一幅画面,记忆也特别深刻。

每年的腊月二十五小年夜(东阳习俗),户户都要做手工年糕。不管哪家做年糕,邻居们都会主动前去帮衬。一旦把蒸熟的饭团倒进石臼里,大家便会轮流举起木杵,在“呵嘿,呵嘿”的节奏下将木杵砸进石臼里。因这道工序最累人,大都以年富力强的男人为主来完成。一旦饭团完全变粉团出臼后,就轮到一旁的女士们大显身手了。

年糕做出来后,主人家便从方箩里拿出一些让周围的大人、小孩高兴品尝。我也尝过几次这种邻居分享的新鲜出炉的年糕,那又香又糯的味儿,到现在似乎仍然齿颊留香。

一只瓷碗

这是一只略带蓬尘、失去光泽却完好无损的瓷碗,碗底外部带有漆迹。说起这个漆迹,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来历。

我的老家处在一个有8户人家的大门堂里,我家房子朝南。那时,老家流行着一句俗话,叫“邻居碗对碗,亲眷担对担”。

一个星期天,斜对面的邻居守朝阿婆,照例又端着一碗东西来到我家。我定睛一看,是一小段露出碗口的、呈长条形的火腿。在那缺吃少荤的年代,看到香气扑鼻、色泽红润的火腿肉,哪个人不会垂涎欲滴呢?

母亲见状,赶忙婉言谢绝。守朝阿婆则说:“是外甥送来的,我切段给你们,守龙这么瘦,读书辛苦,烧烧给他吃。”又说“平时你们对我这么好,常常端来给我吃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不要推了。”好说歹说,我母亲最后还是拿出那只瓷碗,倒下了这块火腿。

后来,我始终没有吃上守朝阿婆送的火腿肉。再后来,通过邻居的口知道了这块火腿的“去向”。

原来,这只装着火腿的瓷碗一直没有动,不是不肯给我吃,而是认为这份心意太重了,不能自家独享。所以,接下来她把这块火腿端给了朝西门堂年迈体弱的三阿公。而三阿公也舍不得吃,他又把这块火腿转送给了隔壁长期患病的大侄儿厉桂松。

为了记住这段佳话,我多了一个心眼:特地在该碗的外底部沾上一点油漆。我把这个用意告诉母亲后,她便一直把这个瓷碗珍藏到橱柜的最隐蔽处,再也没有拿出来使用。

留住这些老物件,不仅因为个中有自己成长的经历,更有着说不尽的亲情、乡情。而这种难以割舍的情结,不管离家多远,时间多久,都不会褪色,就如陈年老酒,回味无穷,绵延悠长,余音绕梁。

作者系浙江省东阳市作家协会会员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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