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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薯是个宝
作者:尹乾 点击数:18 更新时间: 2026-06-22 来源:《中国村庄》
 
 

妻子近日来几乎天天买番薯叶。我抗议说,难道世界上就只有番薯叶了吗?

她说,番薯叶纯天然……

我苦笑,时光倒流四十年,番薯叶不都是用来喂猪的吗?现在居然用来“喂人”了,这说明时代在进步,还是在退步呢?

母亲对番薯有着异样的情结。当年困难的时侯,十岁的母亲和十二岁的姨妈长期在山区刨番薯。在别人收获后的番薯地里,把眼睛睁得像灯笼,刨寻可能遗留下来的残薯小薯,往往把别人翻过的番薯地起码又翻过两遍。这还是征得番薯地的主人同意下才可以。她们姐妹俩没少挨过白眼,有时甚至遭到别人恶语相向与驱赶,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。好不容易攒够一口袋就马上送回家中。正是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受尽白眼刨来的番薯,拯救了全家人的生命。

母亲总是满怀感激地说,没有番薯就没有我这条命,番薯是个宝啊。心情好的时候,母亲就清了清嗓子唱起那支早在我的耳朵里结茧的番薯歌:

乜都不如种番薯,大妃给人小给猪,

薯皮薯蒂妃给狗,还有薯藤留给牛。

但是,番薯这个“宝”也不是捡来的,而是用汗水浇灌出来的。

进入农历三月,母亲早早就修整好土地,待天气一暖和就起垄,将一些草木灰撒于畦心沟底,在垄顶每隔一定距离的地方就挖一个深坑,往坑里施清粪作定根肥,然后将薯苗埋进坑中,把周围泥土回填。此后时不时浇浇水、施施肥,有病虫害时还要及时杀虫。

到了该收获的时候,如果天气晴好,母亲会尽快把薯藤割下,堆压在粪箕里挑回家。我家离番薯园大约有三公里远。读小学时,我没少挑着番薯藤在那条沙土路上来回奔波。沉重的担子把稚嫩的双肩勒得火辣辣生疼,双腿像醉汉一样趔趔趄趄,实在支撑不下去时就撂下担子停下来喘气,片刻后再咬咬牙挑起继续前行。每趟回家的路上歇息过多少次,我已记不清楚,清楚记得的只是我心中发奋读书的意念越来越强烈,这大约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“压力就是动力”的生动写照吧?确实,每当我想到有朝一日或许会回归农村坚守田园长年累月如此劳作时,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就雾霾般淹没我的心空,我于是狂奔得像一只被猎人撵着的兔子,在学习的路上。

回到家,母亲马上动手将番薯藤剁碎,在我看来那活儿一点都不容易。左手握住一捆番薯藤,右手持刀,剁时左手需同步将番薯藤推向刀下。母亲可以边剁边与人聊天,刀声连绵,剁下的番薯藤长度一致;而我,目不转睛大气不敢出一个,还生怕剁着手指,刀声絮碎,剁下的番薯藤长短不一。剁好的番薯藤被倒到烈日下的水泥地上暴晒,晒干后装袋,储备起来作为猪食。

掘番薯是一件可以让人真切感受到丰收喜悦的事儿。弯锄锲进垄土一拉,番薯藤头下肥嘟嘟的番薯便簇拥而出,那饱满的躯体让人入目即满心欢喜,就像瞅见胳膊小腿浑圆的婴孩一般。当然也有形容猥琐,浑身沟沟壑壑的,可以想见它们成长岁月里所经历的种种艰辛,或涝或旱或虫害,而它们却不曾向苦难低头放弃希望,在阴暗潮湿的地下,默默鞭策自己,努力向上,终于也捧出了自己的果实,它们更值得我投以敬重的注目礼,我居然又想起母亲悲苦的童年来了。更令人叹服的是,小小的藤儿居然哺育了果实累累,而且深藏不露,伟大也莫不过如此吧。

番薯挑回家后,就往大缸里注上水,把番薯倒进去,跳进缸中用力踩踏。脚底滑溜溜的,酥麻麻的,比被按摩还舒服。清洗后的番薯被分为两类,个头小或形容猥琐的被剁碎晒干当猪食;个头大而且饱满的去皮后被削成薯丝晒干储藏为粮食。母亲削薯丝几乎没有残余,而我害怕削到手指,当番薯还剩下一大截时就赶快丢掉,母亲见了总会捡回来再加工。不管干啥,没有量的积累,就难以娴熟,也就不可能达到自如的境界,这是削薯丝给我带来的启迪。

如果要薯汁,那就在缸里注入清水,把刚削的薯丝放进水中搅拌,然后捞起,滤去水,就会发现缸底沉淀着白乎乎的薯汁。母亲用干净的器皿盛起晒干后变成粉状,再装进坛子里。有人腹泻时,掏出一捧薯汁粉冲水喝,止泻作用明显。闲暇时,母亲也喜欢用薯汁粉掺韭菜做饼,犒劳我们因为发育而不断扩张的胃。薯汁粉较面粉更柔韧嫩滑,掺上韭菜在油锅里炸熟后香气撩人,尝之齿颊留香,回味无穷。每当母亲说要做薯汁粉饼时,我们都高兴得一蹦三尺高。

番薯收获季节,母亲几乎顿顿做番薯饭。中午是薯丝饭,香甜润滑,入口即化,不知不觉中肚皮早就撑圆,饱嗝连连。不过饱得快饿也快,诚如俗话形容那样“撒泡尿就饿了”。有人还说经常吃薯丝饭,肚量会被撑大,我对此深信不疑,因为自己有过多次吃薯丝饭撑得肚子发痛的经历,还因为故乡有一个绰号“薯丝饭”的妇女,她腆着犹如怀孕八个月的大肚子,据说就是常吃薯丝饭的缘故。傍晚是薯块饭,开盖芬芳扑鼻的同时瞧见玲珑的薯块嵌在白米饭中,像蛋糕顶端镶着果品一样看上去很美,色香味俱全让人胃口大开。我最喜欢那种黄心薯,黄澄澄的,吃时甚至有自己在啃月亮的美妙错觉。吃惯了薯饭,一旦饭中没薯便觉得米饭面目可憎,味同嚼蜡,以致母亲说,哪怕有一条番薯丝掺在里面,饭的味道就会不一样。母亲晒干番薯丝后收藏在干燥的地方,有计划地安排做番薯饭的次数,所以一年四季都可以看见番薯的身影。看来,要过好日子,计划也是很重要的。

多年以后,我在《本草纲目》中看到这样的文字:“番薯,气味甘平无毒,主治补虚乏,益力,健脾胃,强肾阴。”又在另一本书中了解到番薯含有大量的淀粉、蛋白质、多种人体所需要的氨基酸和维生素,还有抗衰老的功能,常吃可以美颜、延年益寿。不由哑然失笑,世上很多事情还真的歪打正着呢,谁知道本来用于充饥的番薯竟然是养生之宝!

番薯收获后,如果天气恶劣,就顺手堆在床底下。老鼠爱番薯,床底相对安全。老鼠来偷食,抬腿把床砸个噼啪响,老鼠就会逃之夭夭。农民的智慧真的是没得说的。番薯在床底度过一段时光后会变软变甜。春天来的时候,床底的番薯会萌发出嫩芽,紫色,绿色,鹅黄……那些色彩仿佛会眨眼睛似的,让人感觉到床底眼波荡漾,春意盎然。现在想来,如果当年梦里有过睡在春天之上的意念,那该是怎样的美好感受啊。而现在回想起床底那些芽苞,萌发的却只有剪不断的乡情了。

家里有了番薯,如果瞅见有人在附近打番薯瓮(一种用土块砌成的窑,用柴火烧红土块后,把番薯丢进窑中,将热土块敲碎覆盖番薯,直至煨熟),便取上几条番薯做上记号过去寄在里面,自觉协助人家捡捡树枝充当柴火,然后一起等待着扒拉番薯出窑那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。有的孩子性急,扒拉早了,番薯未熟透,吃下去往往响屁连连,让人忍俊不禁。在我品尝过的番薯吃法当中,没有超越瓮薯的。那带着泥土香的薯皮一扒开,清香四溢,齿颊马上进入一级战备状态,涎水在口腔里打着滚儿,入口一咬一嚼一咽,绵软香甜,好不受用,人生美味,想来也莫过如此。

番薯给少年时代的我带来多少欢乐与启迪呢?每念及此,耳廓里便又回荡起母亲常唱的那支猜谜歌:有它不忧米谷贵,有它不愁吃北归(“吃北归”即度灾荒),有它不怕闰四月,有它不愁猪不肥。

那颤悠悠的感恩语调,就像纤绳一样拽拉着我的的心舟。让我想起与番薯共度的点点滴滴美好。

偶然在清光绪《吴川县志》中看到对番薯的赞美,“甘薯种出诸番……贫者多以为粮……种类尚多,可生啖、可蒸、可煮、可襪、可作粥、可参脱粟饭、可切晒干、可磨粉、可熬糖酿酒,叶可作蔬,皮与根可养猪,莫大之利也。”原来古人比我们更了解番薯的好处与妙处,也才发现普普通通的番薯,居然给人类奉献了这么多。

番薯的重量压迫我用功读书,终于得以洗脚上城。偶尔到酒家用餐,点饭时,服务员列举各式饭点,我脱口而出的答案依然是番薯饭。大约在有番薯伴行的日子里,我对她早已暗生情愫,以致刻骨铭心吧。奇怪的是,这也是在座从农村出来的人不约而同的选择。

后来路过某县,发现那里列举的土特产“三宝”之一就有番薯。感慨之余,突然醒悟,番薯于我的人生而言,何尝不也是个“宝”呢?许多“宝”其实就在我们身边,却常常被我们疏忽了。我的耳鼓里又涨起母亲哼唱的番薯歌谣……

作者简介:尹乾,广东雷州人,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在《南方日报》、《羊城晚报》、《扬子晚报》等多家报刊发表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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