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一个广播剧,叫《长牙齿的土地》,内容早已忘记,这个名字却一直深刻于心。当时觉得特别奇怪且有意思,土地会长牙齿,那么它的牙齿是什么呢?它会不会咬人?所以后来每一次在大地上受伤,我都认为是被咬了一下。
当年膝盖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疤痕,记录着我的每一次跌倒。几十年后还有几个疤痕固执地存在着,像时光无法抹去的记忆。大概六七岁的时候,我在村外奔跑,夏天的阳光紧紧跟着我,然后就被一丛草绊倒了。倒下的瞬间还在奇怪,草怎么会把我绊倒呢?或者是被风绊倒的?然后膝盖一阵尖锐地疼痛,艰难地爬起来,裤子破了,血正不停地流淌。挽起裤腿,膝盖那儿一条很深的伤口,低头看,地上露出一小截石头,还带着一个尖角。这就是大地的牙齿吧,在我倒下的时候,狠狠咬了我一口。我扯下几片苦麻子的叶,揉出白色的浆汁,涂抹在伤口上。忍着疼,我想把那块石头从地里拔出来,可它太结实,我怎么也弄不动。后来我还拿着铁锹去挖,却发现下面的石头很大很深,这才作罢,感叹土地的牙齿长得真是牢固。
那时我们秋天要往班级交豆栅,就是黄豆收割后剩下的尖茬和根部,冬天用来烧炉子取暖。所以我们放学后都去收割后的黄豆地里挖豆栅,看着豆栅尖尖地整齐排列,还真的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。正和伙伴们打闹的时候,脚心忽然一痛,一根豆栅竟然扎透了鞋底咬进了脚心。心想,我们给大地拔牙,它生气了,咬了我。深吸一口气,咬紧牙关,慢慢地抬脚,幸好扎得不太深,看着豆栅尖儿上带着的血痕,想着又被土地咬了一口。把那只鞋里垫了一些干草,然后拄着四股叉一跳一跳地回去。另一只脚的脚心也有一个小小的疤,那是在邻家的废园中玩时,踩到了木头上的一根钉子。我也把它算成土地的牙齿,虽然它长在木头上,但木头却半埋在泥土里。

而手上的疤就更多了,但绝大多数不能怪到大地身上,可有几处却绝对是大地给咬伤的。我们这群野孩子经常追逐打闹,翻翻滚滚,所以手就经常受伤,可我们并没有把它当回事,只是疼上一阵子而已。有一回我摔倒,手掌按到地上的一块儿碎玻璃,它扎得很深,极疼。碎玻璃也算是大地的牙齿,只不过它是脱落的,却依然能把我咬伤。
村外有一条河,清清亮亮的,在夏天,我们常去河里游泳。虽然家里一再告诫不要去河里玩,可是那份清凉的诱惑挡也挡不住。而且越是不让去,就越想去,玩水的时候就越迷恋。从起初的瞎扑腾到后来的狗刨,也算是很自如地戏水了。胆子渐渐大起来,有一次就游到了水深的地方,竟想探一探那里到底有多深。于是立着身子沉下去,脚接触到水底时用力一蹬,想浮上来,可随即从脚底传来的刺痛让我一下子卸了力。心中一慌,便灌进去几口水。拼命扑腾,总算浮上了水面,用力向岸边游去。上岸一看,脚底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想来是水底的石头划破的。现在一想,那可能就是大地的牙齿吧,而盈盈的河水,就是它柔柔的唇。后来我再不敢一个人往深水处去,大地是爱我的,它用牙齿给了我小小的惩戒,让我远离危险。
更小的时候,约是四五岁吧,我在炕上疯跑,一脚踩空摔下,落地的瞬间我本能地用胳膊一挡,结果右前臂骨折。去县城医院接骨,可能医生水平有限,并没有给我对正,但也没办法,很多年里,用手一摸,都感受到一个明显的突出的棱。我后来也把这次骨折当成是大地的啃咬,而且咬断了我的胳膊,让我疼了很久。一直到长大以后,有时候右胳膊曾经的断处还会酸疼,就知道一定要变天了,或者下雨,或者下雪,比天气预报都准。家乡的土地,用这种方式让我时时地想起它。
都说故土难离,也只是离开时比较难过,很不舍,可终究还是离开了。可我的故土留给我的那些齿痕,都永久地记录着那些过往、那份眷恋。四十年后重回故乡,我扑倒在曾经的大地上,我知道它还记得我,可它再也没有咬我,只是用温暖和粗砺拥抱着我,在它的怀里,我淌下了滚烫的泪。